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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的阳光 津悦

缠绵了两天的春雨停了,这才是五月该有的明媚,像极了此刻正奔向母亲身边的人的心情,温暖,闪着光,轻松舒畅,跟40年前背着布书包跑回家,一边掀锅盖一边喊“妈”的那个孩子一样。

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营造些仪式感的,虽然也知道这样的想法在我妈那里差不多不能实现,但还是要试一试,万一这回顺着我的想法来了呢?

当然,结果是没有万一。

我刚一起头:“妈,今天母亲节呀,再给我说说你成为母亲那天的感受呗?”

按正常的剧本,是母亲陷入了甜蜜的回忆中,充满深情地说:“那天啊,看着你啊,心里挺激动,这是我的女儿啊,从此有了贴心小棉袄……”

但我妈这么有性格的老太太,从来是不拿剧本的——“可别提那天了,生你累得够呛够呛的,可算生下来了,可后来更后悔,没见过那么磨人的,简直都要把人累死了……”

眼看这话题要跑偏,怕她又把我小时候那些打狗撵鸡抓蛤蟆的“壮举”给抖搂出来——我女儿小时候在她身边带,这些糗事老妈说过不少,以至于女儿看我现在怕虫子躲蛤蟆的样子就拿我逗趣,所以得在这个话题展开之前给刹住,得往舐犊情深上引导——“妈,妈,别说气你那些,难道就没有因为爱的?”“有啊,要不是有那点儿爱,早就把你掐死了!你小时候,简直作妖都作出花儿了……”

好吧,这个母亲节的仪式在持续一分钟后结束。

还好,在过去太多太多如流水般平常的日子,在那些没有刻意营造仪式感的时候,妈妈跟我说过很多往事,足以让我拼凑出48年前,我幸运地成为他们女儿那一天的前前后后……

跟他们那个年代绝大多数青年男女结合的模式一样,妈和爸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但有点儿不一样的地方是,差不多在同一个时间段,先后有三个亲属给妈妈介绍对象,巧的是,三个人介绍的都是同一个青年。

妈在认识爸之前,是知道爷爷的。当时在镇子里每次爷爷挂着大牌子被批斗,都让人对那个名字印象深一层。所以当介绍人说这是谁谁的大儿子时,妈妈说当时就很同情,觉得这人挺不容易的。后来知道了爸少年丧母的经历后,就更心疼。

曾问过爸妈当时他们怎么就互相看上了,但他们都没有很正面地回答我,就说处一处觉得人挺好的,觉得差不多也就结婚了。初交往的这段他们不曾细说,可能确实也是没有什么电光火石的山盟海誓,而只是细水长流的水到渠成,自然平静,如过往50年的安宁岁月。

但在我的记忆里,关于他们初交往的片断是有画面的。有两个桥段我从妈那里听到过好几回,她是当数落爸的证据说的,但在我听来,那可不是数落,用现在时髦的话讲,都有点儿“秀恩爱”的意思。

一个是妈说爸不会来事儿。这是她数落了差不多一辈子的爸的毛病,年轻时候用的词是“没有眼力见儿”,这些年学了新词,标签换成了“情商低”。几十年攒了太多佐证,没事儿就翻出来晒晒,第一起就发生在谈恋爱时初到姥姥家的那天。

在50年前的农村,姑娘把对象领回家可是件大事,尤其是像妈妈这样在国营单位上班的姑娘。一个堡子里圈套圈的差不多都能攀上亲戚,一听说那天二哥家老丫头对象要来,差不多全堡子的亲戚都来围观。妈跟我就这件事儿数落爸的开场白通常是这样的——“你爸一点儿眼力见儿也没有,就搁炕沿上一坐,你姥问一句说一句,眼皮一耷拉,也不跟别人说话。”后来爸有一次曾经对这个数落进行过“反驳”——“那是我没有眼力见儿吗?屋里坐好几个什么三姑二大爷的,外面还趴一窗台人,介绍完了我一个也记不住,我不耷拉眼皮还能怎的?”

如果此处可以配一个微信表情,我想一定是笑哭到流泪的那种。

在妈妈那里看来是“没有眼力见儿”的糟糕表现,在姥姥那里是获得认可的——这个学生挺老实——这是姥姥对爸爸的第一印象,其后几十年的光阴证明着姥姥的眼光没错。

另一个桥段是妈评价爸长相的。最早听这段是在我上大学之后了,在此之前,关于人的长相没听过妈评价谁。考完大学之后,明显感觉妈夸我长相的时候多了,后来越长大越想明白了,妈以前不夸我模样是怕姑娘大了心大,心思不用在学习上。等开学的那段日子,妈总是盯着我看,经常挂在嘴边的是这样一句话:“我可得夸我女儿好看。我小时候家里也没镜子,你姥也不夸我,弄得我以为自己长得不好看呢!搞对象之后,咱同事第一次看见你爸,回头跟我说‘你这心气儿一点也不高啊’。这话啥意思啊?就是说你爸长得不好配不上我呗!”说到这儿,妈通常还要配一个撇嘴的表情,然后再看向我,眼睛里藏着怜爱与不舍。

实际上爸长得不丑,放在那个年代比个头也不矮,但对这个数落,没听过爸反驳,可能老爷们对长相这个事儿向来也不太在意。但自己不反驳没事儿,因为没过多久就由我给“平了反”。

在考完大学等待的那段日子,闲来无事把家里的老照片做了整理,发现了他们的结婚照,一张两寸的合影照片,甚至颠覆了我20年来对爸的认识——岂止是不丑,简直可以说是有一点点儿帅!这种禁得起岁月打磨的帅,几十年后又成为了惹老妈数落的一个“罪证”——

爸妈都是不太显老的人,这几年过了七十岁,感觉老的速度有点儿快,但看上去还是比同龄人要精神,几年前更是这样。大概十年前左右吧,爸妈一起逛菜市场。在一个摊位前驻足,妈刚一上手要挑菜,机灵的小贩马上说“大姨,你看我这菜,那是全市场最新鲜的”——紧接下来的这句话,不仅让他黄了这笔生意,也让爸无辜“中了枪”——“你说是不,大哥!”

这件事妈跟我讲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委屈和不甘,不停地追问,想从我这里得到答案:“他是不是眼神不好?我能比你爸老吗?我怎么能比你爸老呢?”

我偷偷观察过,每当妈在抱怨这事儿的时候,爸都有点儿想压抑却又难免流露的窃喜感,不知道这种感受,跟当年他推着后座捆着行李的自行车把妈娶回家时的那种感受,会不会有异曲同工之处——内心幸福无比,表面却要装着波澜不惊。

那一天是1971年10月16日。十个月后,我成为他们的女儿。

有个词是几年前从单位的年轻人嘴里偶然听说的——“蜜月宝宝”,当时一听顿有恍然大悟之感。有一次跟妈在一起谈论她一个老同事当奶奶的事,就着话头我笑嘻嘻地跟了一句:“妈,我才意识到,我是个‘蜜月宝宝’呢!”

没想到妈对我的这句逗她的话没有不高兴,反而是带着点儿理直气壮的骄傲:“那可不?咱就是规矩立整人儿!”更没想到的是就着这个话头儿,妈有要打开话匣子的意思:“哪像现在年轻人,要不就是没结婚就有孩子,再不就是结婚好几年也没有孩子……”

这个话匣子一旦打开,里面将是无尽的“宝藏”,收都收不过来,所以我必须及时地给合上盖:“好,好,妈,我知道我知道,咱不说她们,说我,说生我的事儿……”

其实生我的事儿之前陆续从妈那里听过不少,比如她说生我就是在结婚后租的房子里,没去医院,就是姥姥和产婆接的生;比如她说生我累够呛,折腾得要死要活的,因为我个头太大,在手边没有什么称重工具的情况下,靠产婆目测和手测得出的结论是“这大丫头得有八斤”;再比如她说生完了爸爸一直不好意思进屋看,是姥姥让进来看一眼,父女相见的第一句话是“我女儿这大耳朵,跟木耳似的”……

那一次妈的叙述是我以前没听过的,让我出生那天的画面又多了色彩——

怕受风窗户、门都挡溜严,不知道折腾多长时间才生完,我刚缓过来点儿,看见从窗帘缝里透过来一道光,照在你的身上。我问几点了,产婆说快晌午了,我心里寻思:属鼠的生在大晌午头儿,正是眯着的时候,我闺女这辈子应该不会是个劳碌的命!

当年照在初生婴孩身上的那道光,从来都在,一直都在,无论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际遇,那道光都会引领着她去到温暖安宁的地方,那是妈在的方向。

责任编辑:韩箫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