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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张梦璇

常听人说,人最深的执念,就是回家。

寒冬腊月一到,随着北风呼啸而来的不仅仅是冬日的冰雪霜降,更夹杂着人心中那一点说不清的迷茫,它仿佛是在冬日寒光里对温暖的本能依偎,又似乎是一种绝处逢生的强大力量,推动着千千万万人在每一年的那个时刻,不顾及风雪尘暴、浩浩人潮,义无反顾地踏入那年潮,奔向通往家乡的路。

回家,这是人类的本能渴望。

而我,却不太懂。

每次看到“家族”与”传承”这样的字眼,我心中在几分敬畏之外,总免不了还要有几分避之不及,似乎它是一条沉重粗黑的锁链,将人从身体到灵魂都捆了个遍。只因在心底深处始终认为,宗法制度下的传承中,必然会有着不可避免的陈腐与格格不入,毕竟,太陈旧的东西,总是会与时代脱流的。而我们在不停地过目与诵读中,也不见得会有几分真心。更何况,历史告诉我们,宗法传承的中华民族,在漫溯五千年长河的同时,也留下了太多砂石瓦砾,让江水的奔腾,少了那样多的恢弘与气概。

然而,人总是这样,从前越不以为然、一知半解的事情,到后来才越会惊觉其奥秘的深沉含蓄。

来到朱旺村以前,我以为自己只会单纯地怀着观赏景点的心情走完这一程,然而一路走过才后知后觉,原来两个小时的行走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境。

典型的徽派建筑安静地坐落在小小的河道两侧,白墙黑瓦的搭配是中国式水墨画的最深烙印,映衬在灰蓝色的天空下让人心安。村民还沿袭着古老的生活方式,家门前的河水就是他们每日生活的重要支撑,洗衣洗菜这样平凡而又伟大的工作都在这里完成,捣衣声和着往来稚子的欢笑声,流淌出的便是这山间最轻灵的音符。长长的街巷中,老手艺人每天清晨便开始劳作,这些忙碌不停的身影让每个六点半的小镇弥漫着几千年不曾改变的香味,恍若千百年光阴中的一切都未曾改变。老人与孩子慢慢走过九井十三桥,潺潺河水流过青石砖瓦敲击着别样的清脆,或许这便是最简单的生命回归。

我惊喜地发现,当村民遇到外来客时,无论认识与否,他们都会微笑致意,尤其是遇到那些如我们这般寻家访迹的人时,那种从眼底里溢出的亲切与激动,是无法伪装更让人难以忽视的。这大抵是人情世故中最纯粹的道理——所有真挚永存的感情都应该是双向的,如同每个游子都在心底深处掩埋着对故乡思念的根芽般,故乡对他们的惦念,也已如同枝叶在生长。这两种情感如根藤般缠绕,而他们每一刻小心翼翼的呼吸,也只有岁月的敏感,才能听见。

此时,我漫步在小镇的长街巷尾,忽然就明白了这里“慢城”的称呼为何而来,也逐渐看到一点关乎“家族”这个概念的微光——原来生命的真正承袭,既不是生存繁殖这样简单,更绝非墨守成规那般浅显狭隘,真正的传承是说不尽的底蕴,是每个家人心中对于生活不变的信仰,与对生命本身的深深肯定。

然而,时光常常不讲情面,几百年来的朱旺村,早已不再似当年般人丁兴旺,时代的快速发展让太多年轻人背井离乡。他们背起背包,踏向了不知名的远方,从此余生里,便再也没有故乡。我爷爷的爷爷便是这样,当年离开,再也没有回过头,而这也令如今走回的我,对这个村落除了欣赏之外,多了一份对归属感的找寻——找寻家谱,找寻故乡,找寻一百年前,我爷爷的爷爷,曾经遗失的东西。

而在对失去进行找寻的同时,还有一些更加迫在眉睫的东西在我心底蠢蠢欲动,那便是对时代现状的反思,以及,对新的生活方式的挑战——古老的村落需要新鲜的血液去迸发生机,而不是沦陷在无止境的旅游开发中逐渐失去原始的魅力与沉淀。我想,这才应该是回家的真正含义,才应该是对祖先密语的真正找寻。

无论我们曾经失去过什么,我们都还有机会去改变现状。我们应该在痛定思痛中走回故乡,让每一个古老的村落可以在大时代的背景下有不一样的力量,而不是让一个民族的文明在经济发展的巨轮下湮灭于滚滚尘埃,让我们的后代今后只能从族谱中读到只言片语的智慧呢喃。

站在朱旺村前,回看这白墙黑瓦的古老生命,我逐渐知晓,原来回家,就是刻在一个人心底的碑文,无论你将那石碑搁置多少年,无论经年累月它已布满多少灰,只要你还愿意伸手去拂,总能在层层叠叠的掩盖之下,感受到数年之前的笔力苍遒。

回家吧,趁你我未老,趁底蕴还在。

责任编辑:韩箫阳